正因为窥探到过孟屹川彼时的痛,祁承安才极度不理解孟屹川现在在发什么疯。
总不能是时隔多年越想越气,终于在功成名就以后下定决心回来毁掉他这个歹毒前任的婚事,等他狼狈不堪以后,再拍拍屁股把他甩了吧?
祁承安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被孟屹川愚弄的感觉。
他越想越烦。
苏玉生自然不知道祁承安心里在想什么,她听见祁承安承认是他欺负人,本来要教训他一下,可想着想着目光就开始涣散,笑容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。
苏玉生左右看了看,问:“你是谁啊?怎么进来的?”
祁承安从沙发上滑坐到地毯上,靠在苏玉生的膝头,“奶奶,我是承安。”
苏玉生低头看他,眼神困惑,“承安?是谁家的孩子?长得挺俊的。”
祁承安抬起头,眼睛有点干涩,他眨了两下眼,扯出一个笑来,“您家的,您家那个老闯祸的。”
可以来认领我了吗?
祁承安在江湾多待了一个星期。
开会只是明面上的事,真正麻烦的是几项积压已久的项目。
祁嶂这些年逐渐退到后方,许多事情交给了职业经理人,祁承安这次回来,几位职业经理人像是约好了似的,轮番抱着文件上门找他共担风险。
他白天在总部开会、看报表、见人,晚上还得替祁岫签几份本不该落到自己手上的文件。
至于祁岫本人,还在看极光。
电话接通时,背景音里是猎猎风声,还有犬拉雪橇跑过雪地时清脆的铃铛响。
“小叔。”祁承安单手翻着文件,“你的授权书为什么需要我签?”
电话那头传来祁岫笑嘻嘻的声音,“辛苦了,大侄子。回来给你带礼物。”
祁承安面无表情地合上文件。
“不客气,小叔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活该的。”
祁岫是祁承安祖父祖母老来得子,就比祁承安大四岁。
祁嶂当年不止继承了家族产业,连带着继承了自己的废物弟弟。
毫不夸张地说,祁岫这辈子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极其清晰且从一而终。
小的时候啃父母,中年的时候啃哥,晚年的时候啃侄子。
三个阶段的战略目标明确,执行到位,堪称家族寄生虫的标杆。
祁承安有时候甚至有点佩服他。
一个人能在五六岁时就立下这辈子什么都不干的宏愿,并且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下来,从未动摇、从未羞愧、从未产生过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的片刻动摇,这本身就是一种天赋。
处理完祁岫的烂摊子,祁承安又被祁嶂押着吃了顿晚饭。
餐厅临着一片水景,窗外种了几株高大的乌桕,江湾潮湿,叶色总比别处更浓一些,夜风一吹,枝桠就在水面投下大片摇晃的影子。
父子俩一见上面,看见祁嶂的神情,祁承安就知道不妙了。
果不其然,饭刚吃了两口,祁嶂就说话了,恨不得把毕生所学压缩成压缩包再一键解压到祁承安脑子里。
饭桌上他从明衡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布局讲到国外市场的扩张策略,从资产整合说到风险控制,祁承安左耳进右耳出,吃饭的时候全程神游天外,气得祁嶂拿筷子敲他手背。
“你能不能有个接班人的样子?”
祁承安嘶了一声,抬头看他爸,“您才五十四,着什么急?我看您再干二十年没问题。”
“你咒我?”祁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瞪着自己这个油盐不进的儿子。
祁承安毫无诚意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笑得乖巧又敷衍,“怎么会,我这是夸您老当益壮。您也消消气,不都说成家立业吗,你儿子家都还没成呢,再让我缓缓。”
一筷子菜和一抹装乖的笑就让祁嶂心里的火灭了下去。
他忽然有点儿认命了。
祁承安从小就这德行,让他往东他偏往西,让他快走他偏要躺下,牵着不走打着倒退,全天下最会气人的本事全让他一个人占了。
祁嶂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再工作二十年的可行性。
而祁承安拍拍屁股,当晚就飞回了京朔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里,祁承安觉得自己大概上辈子真的欠了孟屹川什么。
不然没法解释这个人为什么能阴魂不散到这种程度。
回到京朔的短短一个月内,他已经在三个不同的场合碰见了孟屹川。
第一次是在京朔大学,祁承安受邀去看望自己曾经的恩师,孟屹川刚开完讲座,身后是一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。
两人在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不期而遇,各自身后都跟着一堆人,祁承安装瞎,孟屹川却朝祁承安伸出了手,妥帖客套,“祁总。”
装瞎失败,祁承安配合地伸出手去,“孟教授,幸会。”
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祁承安感觉到孟屹川的指腹在他掌心蹭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