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引擎声就在门口炸开。
两人一齐望过去,就见细雨刚停的潮湿街景中,一个穿着黑背心工装裤的女人从摩托车上下来。
她边走边脱下头盔,随意地甩甩长发,扬起的手臂露出结实而匀称的肌肉,没有化妆的脸上,眉毛根根分明,眼神慵懒散漫,有一种野生又粗犷的美感。
“铮铮姐来了。”陈在在朝她挥手。
方铮拎着头盔进来,嘴里叼着根棒棒糖,目光一点没沾陈老板,径直看向方然,“女朋友?”
三个字问得非常耐人寻味。
“不——”
“不是!”陈在在话还说完就被方然抢先,“我是陈老板的同学!今年读大一。”
“对,我同学,方然。”陈在在说,“给你找了个好徒弟,她想玩传统弓。”
他给方然介绍:“铮铮姐是我们这最好的传统弓射手,传统弓、猎弓、反曲、复合没有她玩不转的,你就算给她根小木棍,她掰弯了拴根皮筋都能把天上的鸟打下来,你俩还是本家,挺巧。”
“铮铮……铮铮姐好!叫我然然就行!”方然说话都磕巴了,瞪圆的眼睛里恨不得蹦出两颗爱心来,扑通扑通地朝方铮打双闪。
“想跟我学?”方铮拿出嘴里的棒棒糖,双手抱臂凑近她,“我的课很贵哦。”
她飘动的长发带起一小股风,风中夹杂着雨水、青草还有蜜瓜棒棒糖的香味,方然倏地后退一大步,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。
她想看又不敢看,低着头撩起眼,“应、应该的!姐姐教得好!贵点怎么了?”
方铮弯着唇笑了,“姐姐还没教你呢。”
“我想让姐姐教!”
“我挑学员的。”
方然刚想问怎么挑?就见前方黑影一闪,她迅速退后躬身,右手在前左手在后,摆出标准的格斗姿势,同时凶巴巴地板起脸。
“反应倒是快。”方铮伸出去的手在她左耳旁停住,捏住她的耳垂把那颗快掉下来的耳环戴好。
“嘿嘿认识我的都这么夸!”
“谁夸你了?”方铮被逗得直笑,“及格了,跟我练吧。”
“真的吗!”
方然仿佛被天降大奖砸中,晕乎乎地跟在方铮身后。
陈在在全程盯着她们,当然也注意到那些涌动的暗流。
他突然很想咨询一下方然:发现自己喜欢一个人,是什么感觉?
“啊?”
方然都被他问懵了,“你说什么?”
陈在在试图委婉一些:“我说,你见到铮铮姐,是什么感觉?”
两个各怀鬼胎的年轻孩子,对视一眼就将彼此看穿。
“就……”方然的目光沉甸甸地坠在方铮的发尾,神情羞赧又向往,“就觉得人死后不该埋在棺材里,应该埋在她怀里。”
黄土和尘埃都不配包裹我,应该由我的爱人来做我的埋骨地——脑中突然闪过的话语,如同一道惊雷,落进陈在在蒙昧而迟钝的春青时代,带来一场姗姗来迟的瓢泼大雨。
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揉成团的纸球,因为一直团着,所以没人看得到他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,他自己也看不到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,直到被方然一句话轻轻巧巧地展开、揉平,那些早已镌刻在纸上的字迹,才得以见到天光。
如果喜欢就是这样,如同一道偏执的程序。
那么这道程序并不是突然输入进他脑袋里的,这道程序一直都在。
“在在?在在!”
安小满一嗓子把他从乱麻似的思绪中扯出来。
陈在在回过神,呆呆地问,“怎么了?”
“吃饭,都凉了。”
隋妄把他接回家有一阵了,他一直是这样魂不守舍的状态。
问他在想什么也不说,叫他要好几声才回应。
“没有喜欢的菜?”隋妄问,“我去给你煮碗饺子,还是要鲅鱼馅吗?”说着就要起身。
“不用了哥!”陈在在拉住他,匆匆扫过桌上的菜,“我想吃虾。”
隋妄视线下移,看向他拉着自己的手。
陈在在被他的目光烫到,委屈地抿抿嘴巴:“这样都不行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