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发的男人将酒杯朝前一递,然后笑着说:“我赢了!兄弟。今日不是那么悲伤的日子。的确,许多人还在哭泣,可那是为了他们的劫后余生,以及他们损失的财产。
“但他们终究会铭记这个日子,甚至于,这会成为他们的新生之日——成为一个节日。未来多少年,雾兰的土地之上都会传唱这个故事、这个传奇,这一日的惊心动魄。
“我想想,利厄斯之日,如何?这竟然是占据了静海之月的一个日子。我本来还以为这会发生在孤星之月或者浮梦之月。但真不愧是奥尔德斯治世,许多节日全都挤在了静海之月,合该与【海镜】有关。
“但奇怪的是,当初的波尔普恩船长却是跟【时历】的信徒合作的;也是,不然奥尔德斯治世从何而来呢?当然了,那是咱们的正神,而咱们也是时光的道路之上的堂堂圣名。
“敬【时历】、敬【海镜】、敬——啊!得敬一下那位【白日梦】先生。要不是祂,我可赢不了。”
他——或者说祂,举了举自己的酒杯,然后仰头干脆利落地喝下了这一杯酒。
随后,他将酒杯随手一甩,扔到了旁边的草坪上。他眯起眼睛,望向远方海平面缓缓升起的太阳。他突然瞥见海岸边静静伫立的孤僻灯塔……那让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。
“……初火……”他近乎怀念地呢喃着,“若是你仍在这里,你会对眼下发生的一切感到亲切吗?”
没有声息回答他。仅有远方灯塔的一缕辉光,仍旧指引着归来的航船靠港。
因祂仍旧栖息在这世间所有的火光之中,等待着终有一日或终无可能的醒来。因无数灯塔的守灯人仍旧在无尽的岁月之中,守望着这位沉眠、死去、却永恒燃烧的神明。
黑发的男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他决定找场宴会,当一个不请自来却愉快从容的客人,而不是沉浸在那些复杂混乱的过往之中;他想,他已经开始怀念白橡木号的阴影了,至少清水源源不断。
而这世间,早已经聚满了混乱与污浊的水,却不知道是否有谁能将一切涤荡干净。
渐渐地,他的身影逐渐消散了。
而杜尔米终于醒来了。
他醒来却尚未睁眼的时候,心中想的是自己会在哪儿醒来?
在米德丽德的房子里?在旅馆的房间里?还是说……
在白橡木号。
啊哈,果真是在白橡木号。
他最初的领地,他那个狭窄的、逼仄的船舱。
只是这里曾经迎接过不少匪夷所思的客人,窗边还有过黑鸦女士的短暂停歇,以及赫米什十二世王的屈尊降临,如今甚至拥有了利厄斯这样一名新的来客——同样是不请自来。
他竟然是在这里醒来。
因为他仍是杜尔米·奈特,仍是那个寂寂无名、平凡活泼的年轻水手。当夜晚的灾难降临,他当然会跟随其他船员一起返回船只——为下一次新的启航与扬帆。
杜尔米懒洋洋地缩在被子里,没着急起床。他突然有点犯懒,而且莫名笑了一阵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。他只是觉得,在经历了这样兵荒马乱、疯狂浑噩的一天之后,人们合该笑一笑。
为过去的一天、为新来的一天。
他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了一会儿,也没人来打扰他。的确,今天他们可不需要干活;从前的清晨,肯还老是来敲门,让他别睡懒觉了,赶紧起来干活……他可没什么懒觉能睡!
这么说来,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海上?这么多船一口气跑出来,回去的时候可就麻烦了,需要森罗协会好好安排一下。
当然,这样也避免了损失。虽然波尔普恩主要的城区都保住了,但前前后后那些零星落下的大块小块的石头,杜尔米就没精力仔细处理了,许多还是落到了地上或者海里。
杜尔米把昨天自己做的事情仔细一回想,突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、略有得意但又略微惊异的感触。
他突然意识到,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厉害了。
那大部分都是属于多克希尔的功劳。但多克希尔本身已经半死不活了,本质上,仍是【白日梦】先生的力量支撑了多克希尔的力量的实现。
……外域真是的。杜尔米散漫地想。只将力量扔给他,却不说要怎么使用这份力量。
要不是杜尔米自己花费三年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奈廷格尔,那他可能至今仍在外域疯狂又血腥的场景之中徘徊,而找不到外域之中更为深邃、更为隐晦的真相与答案。
只不过,直到现在,他也并不清楚外域的本质。
但转念一想,虽然他不清楚,但他已经拯救了波尔普恩。这么说来,未来还是十分有希望的!
头一回,在自己“遭了”外域之后,杜尔米产生了一些积极的情绪与想法。他傻乎乎地笑了一阵过后,突然想起一件事情。
他伸手摸索到自己的地图,然后找到了阿切尔·英尼斯。
“船长啊船长。”他说,“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回谢兰了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