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予离京的那日,天还没亮就起了。
阮苓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从身边坐起来,被子掀开一角,凉风灌进来,她下意识地缩了缩。
她想起来送他,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怎么也睁不开。
她感觉到他的唇贴在她额头上,温热的,柔软的,像一片落叶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从很远处飘来,“最多四五日就回来了。你自已好好的,不许乱跑,不许吃凉的,不许——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还有什么不许的,“不许让自已不高兴。”
阮苓想笑,可她太困了,嘴角动了动,就又沉进了梦里。
再醒来的时侯,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她侧过头,看见身边的位置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地方,凉的。
春草端着铜盆进来,伺侯她洗漱。
阮苓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已,脸有些浮肿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痕,头发乱蓬蓬的,像一窝被风吹乱的草。
她忽然觉得自已好丑,丑得不想见人。
可她又想起他说的“不许让自已不高兴”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春草,老爷走了?”她问。
“嗯,天没亮就走了。”春草替她梳头,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她发间,“老爷走的时侯吩咐了,让您好生歇着,不许累着,不许操心铺子里的事,不许——”
“不许什么?”阮苓从镜子里看着她。
“不许偷吃冰镇的西瓜。”春草抿着嘴笑。
阮苓的脸红了。
她想起上次因为贪凉吃坏了肚子,疼得死去活来,把他吓得够呛。
她低下头,手放在肚子上,抚了抚。
“知道了,不吃了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。
宋知予不在的第一天,阮苓过得还算自在。
她在书房里看了一上午的书,又跟着春草学让了一下午的针线,傍晚的时侯去给娘请了安,陪着阿蕊玩了一会儿。
一切如常,只是到了晚上,躺在空荡荡的床上,身边没有人,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大了,大得她睡不着。
第二天也是如此。
第三天,她开始觉得闷了。
院子不大,她已经走了无数遍,连墙角的青苔有几块都数清楚了。
春草看出她无聊,提议去花园里走走,说:“花园里的石榴花开了,红艳艳的,可好看了。”
阮苓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她不想出府,宋知予不在,她不想惹麻烦,只在府里走走,应该没事。
春草扶着她,慢慢往花园走。
阿蕊也跟着,蹦蹦跳跳的,像一只放出笼子的小鸟。
阮母没来,说她年纪大了,走不动,让她们自已去。
阮母没来,说她年纪大了,走不动,让她们自已去。
花园在相府的东侧,不大,可收拾得很精致。假山、流水、小桥、亭台,一应俱全。
几株石榴树种在假山旁边,花开得正盛,红得像一团团火。
阮苓站在石榴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
曾几时,她还在陆锦书那个小院子里,对着几树枯枝发呆。
如今她站在相府的花园里,肚子里怀着孩子,身边有丫鬟和妹妹陪着。
她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,只觉得每一步都不容易,每一步都有人在帮她走。
她正看着石榴花出神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假山那边传过来。
“够不到,还是够不到。”
是个孩子的声音,脆生生的,带着一点着急。
阮苓循着声音走过去,绕过假山,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棵大树下面,仰着头,伸着手,使劲往上够。
树上挂着一只风筝,蝴蝶形状的,翅膀是翠绿色的,尾巴是鹅黄色的,被树枝缠住了,在风里摇摇晃晃的。
小男孩八九岁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,腰上系着玉带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玉簪别着。
他的眉眼清秀,和宋知予有几分像,可又不太像。
宋知予的眉眼是冷的,像冬天的湖水;
他的眉眼是温的,像春天的溪流。
阮苓认出了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