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太医见了讶然道:“此处景致与江南园林真真一般无二!”
管家笑问道:“大人去过江南?”
胡太医叹道:“一晃叁十载,年少旧事矣。当年随家父四处游历,最难忘却的便是江南风光。那儿的文人‘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’,凡颇有家资者,园中必植绿筠。至于梅兰菊,倒还在其次了。”
管家道:“大人所言不虚。我家主子少时随父外任,曾于徽州求学数载,一应衣食起居皆不逊江南文人之风雅。可惜到如今,半壁江山犹待收复,未能故地重游,只能暂且托竹寄情了。”
福信当年殉在金陵任上一事,胡太医早前便有所耳闻。加之近来南边仗打得不妙,他更不敢多嘴,一味应和而已。
闲谈间,两人步入前院,管家顺势截住话头,引他进了书阁。原以为还要待人通禀,结果胡太医迎面就径直撞上福晟的一双眼。
他早就候在这儿了。
午后本该暖意融融,可这阁中却有些寒津津的。两人相互见礼后,福晟挥退下人,周遭静得偶有鸟鸣。
“张丽嫔一事,你做得很漂亮。”
男人开口十分温和,堪称和颜悦色,胡太医却顿觉惴惴不安。
“大人此话,微臣实在不明。”胡太医拢袖道,“张氏勾结方士,献毒丹以邀宠,罔顾圣躬,居心险恶。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听得此言,福晟略感意外,但旋即若有所思赞他道:“不错。那么,不提宫中之事也罢。方才看诊,拙荆脉象如何?”
胡太医沉吟良久,斟酌开口道:“尊夫人子女缘薄,恐再难生育。大人但有使令,尽管吩咐便是。”
福晟饮罢小半盏茶,悠悠道:“做多错多,不做反无错。用药如施政,若非深谙此理,想来您也坐不上太医院院首之位。聪明人不说糊涂话,我只赠您一句——无过便有功,如是而已。”
其其格当夜服了第一剂药,歇下后不久,莫名心悸,仅半个时辰便全吐了出来。
宝珠在隔间软榻上听见响动,连忙掌灯来瞧,就瞧见自家主子气息奄奄伏在床边,一众小丫鬟急得团团转,要去前院唤人。
“……不许去!”
其其格高声喝止她们,喝罢,还欲咬牙强撑佯装无事,垂睫间,转瞬却滚下泪来。
“我要回家……回家……”她趴在枕上呜呜咽咽地哭,少见地显露出脆弱,“告诉爹爹,让爹爹找可靠的大夫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宝珠心疼她也无法,只得为她拭泪,温言宽慰道:“夫人,病去如抽丝。胡太医说了,须得五日调一回方子。就算是仙人的灵丹妙药,也少有吞下就见效的,您得耐着性子不是?”
其其格将脸蒙住,瘦弱的肩背微微颤动,跟猫儿似的瓮声回道:“不,不……我信不过……”
说着,她猛地抬起头,攥住宝珠的手,嗓音尖利道:“傻丫头!咱们是碍了他的眼了!就为了那株茶花,就为了那个女人,他恨极了我,要我的命呐!”
宝珠闻言,眼前一阵晕眩,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定神,遣走周遭婢女。
夫妻情笃变至今日,是从何时生出嫌隙的呢?
约莫是半年前,仲春那会儿,夫人刚有孕,爷忙于公务甚少关切。夫人怀象不稳本就阴晴不定,兼之疑心夫君另有新欢,大吵大嚷了几回。自此,爷便在暖阁布置了寝具,连后院都渐渐不来了。
又一日,爷从外头领了对唱曲卖艺的母女回来。夫人使人打听来历,只听说年长的那个是个寡妇,姓施,坊间人唤叁娘。
这位施叁娘姿色平平,才情不佳,却难得有副好歌喉,又弹了一手好琵琶,在瓦舍街巷当中很有些名头。
夫人得知后大为恼火,于是趁爷外出的时候闯入暖阁,亲自动手,将能砸的物件都砸了个干净。与笔墨纸砚一同遭殃的,还有一株茶花。
大都春寒,那一大株艳红的茶花开得虽晚,但开得着实好。朱英点翠,层层迭迭,攀在墙缘,远看跟瀑布似的。
伺候茶水的小丫鬟战战兢兢说,比起紫竹,爷平素更爱赏花,为它特意移进暖阁,不知耗费了多少工夫……
“夫人!”
宝珠一声惊呼,余音未落,一壶热茶便当着众人的面倾进了茶花的根脉。丝丝缕缕的雾气升腾而起,遮不住年轻女子忿恨狰狞的脸。
“又是那个汉女!”其其格红着眼,恨声道,“把那个姓施的女人给我拖过来!我要剁了她的爪子!快去!”
管家匆匆赶去通风报信,福晟得了消息,推罢应酬回府。一进暖阁,入目便是一片狼藉。
其其格好整以暇坐在唯一一把完好无损的圈椅上,挑衅至极地朝他勾唇浅笑。
“呦,福大人,真是不巧。还没来得及收拾,您就回啦。”
下人们噤若寒蝉,福晟立在门边漠然地看着她,许久,许久。久到其其格越发没了底气,以为他要翻脸发火,谁知他的眸光最终仅是轻蔑扫过她,转身就走——
“站住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