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写文章,而是一架精密的仪器在运转。
每一个观点都是齿轮,每一句论述都是榫卯。
它们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,彼此支撑,彼此印证,最终指向一个结论――
孝道的本质,不在于形式,而在于心意。
圣人之,不是死板的教条,而是活的智慧。
后人应当领会其精神,而非拘泥于其字句。
这个结论,在理学当道的大夏,算不上离经叛道,但绝对称不上“守旧”。
它像是在钢丝上行走,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边缘,却又恰好没有越界。
裴中则的手指在袍袖中轻轻颤动。
他死死盯着卷面上那些工整的字迹,试图找出破绽。
没有。
每一处引用都经得起推敲,每一处论证都滴水不漏。
即便是他亲自下场驳斥,恐怕也很难找到一个足够有力的切入点。
这文章,像是一面墙。
一面用最规矩的砖石、最标准的灰浆砌成的墙,但墙上的图案,却隐约呈现出一种他不太愿意看到的形状。
裴中则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。
他不自觉地微微前倾,目光从卷面的一角缓缓扫向另一角,又从头扫向尾。
每扫一遍,心中的震动便深一分。
这不是一篇文章。
这是一架由文字齿轮咬合而成的精密仪器,每个部件都严丝合缝,运转起来发出沉默而强大的嗡鸣。
而操控这架仪器的人,此刻正坐在他面前,悠然地研着墨。
“大人……”
身后传来周提调压低的声音。
裴中则猛地回神,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陆怀瑾身后站了太久。
他缓缓直起身,目光从卷面上移开,落在陆怀瑾的背影上。
少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手支颐,一手转着墨锭,似乎对身后的一切毫无所觉。
但裴中则知道,他不可能毫无所觉。
一个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样一篇文章的人,绝不可能是真正的浑浑噩噩。
他在装。
裴中则深深地看了那背影一眼,转身,快步走回主位。
周提调跟了上来,欲又止。
“大人,那卷子……”
“本官看过了。”裴中则打断他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周提调犹豫了一下,试探道:“那这卷子……”
裴中则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案前,重新坐下,拿起搁在一旁的朱笔。
笔尖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周提调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虽然粗粗扫过那卷子,只觉得规整无比,但具体的妙处却看不出。
然而裴中则的反应,却让他意识到,那篇文章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良久,裴中则终于开口。
“你去盯着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看他接下来做什么。”
周提调应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
裴中则独自坐在案后,手中朱笔依旧悬着,没有落下。
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,落在远处那一排排低矮的号舍上。
那里坐着几千名考生,每一个都在为自己的命运苦苦挣扎。
而他,是执掌他们命运的人之一。
手中的朱笔,落下,便是定论。
但此刻,这支笔却变得沉重起来。
裴中则缓缓将朱笔搁下,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,那篇工整到近乎冰冷的文章依旧在回放。
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都像是精密的零件,在他眼前旋转、咬合、运转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著作,想起了那些他苦心孤诣才写出的理学要义。
那些观点,被一个年不过弱冠的少年,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,重新组合、排列,最终指向了一个他不太愿意接受的结论。
这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。
不是因为那结论本身,而是因为那结论得出的方式。
太冷静了。
太理性了。
没有情绪,没有波澜,没有一个年轻读书人应有的激昂与热忱。
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机械般的精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