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倾盆,寺檐上竹叶弯垂,水珠滴滴答答地打在地上,聚成浅潭。
一只布鞋啪地将水潭踩破,激起矮小水花。
将最后一盏灯点起,橙黄的火苗摇摆着身影,仿佛下一秒便要熄灭。
孚曲直起身,对对自己亲手点燃的灯盏感到十分满意,修行之后,常常听人教她,何必亲手点灯?一手法术打出,不知省了多少功夫。
可孚曲不乐意。
他们常说色欲的修行是一条修行的捷径,可她的修行却从出生始,老祖教她,修身亦要修心,不得因一时修为而自满,不得因一时的停滞而自卑,守得心里的一盏灯,才能走的远。
这个道理,就连看似纨绔的赤明也是铭记于心的。
“师父好。”
虽然疑惑这样打的雨竟然还有来参拜,但孚曲还是先连忙回礼,抬眼时见这个妇人已经被雨淋湿了,瞧着还是二八年华,被打湿的发丝黏在她的脸颊,显得愈发我见犹怜。
“施主,雨凉伤身,擦擦罢。”孚曲将一方布巾递给妇人。
“师父,这世间可有真情?”
孚曲这是第一次给人解惑。
修行者都显小,但孚曲却是实打实的小,以往遇见香客解惑的环节,都有师兄们替她,此时天色尚早,不见其他人影,孚曲斟酌再三方开口:
“施主,“有”与“无”不过一念之间,月印千江,水在何处,月便在何处,若你俯身掬一捧清水,月便在你掌心,若你紧攥拳头,那便连最后一丝光也漏净了。”
妇人呆愣,见孚曲手中不断打转的念珠,以及她面上的平静,心里猛蹿的哀伤似乎也漏净了。
只见她含笑谢过孚曲,在佛前虔诚参拜后便离去了,孚曲本想拿一把纸伞给她,却也被拒绝了。
孚曲觉得自己说的话是没错的。
可她觉得自己错了。
错哪了?
她想问问老祖。
孚曲手中的念珠转个不停,佛前燃气的灯盏里,外头的雨和噼里啪啦的火声在这一刻将孚曲吞没。
对了,她是不懂情的。
入苦海,参色欲,这是她修行的根本,情……
孚曲想到这个字时,脑海花白,她抿着唇苦思起来。
“那位施主,刚刚是失望了,才匆匆离去的。”
手中的念珠忽地停下转动,孚曲转过头去看来人。
妙尘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殿内,他状作淡漠,开口时却一股傲气,可孚曲浑然不觉他的自傲。
“妙尘师兄!刚刚你也在吗?”孚曲见了妙尘是欣喜又害怕的,上次冒犯妙尘的事,她还记得呢。
妙尘却是被噎了一下,总不能说自己刚刚在听墙角?
“草木鸟兽皆有自己的意识,更何况是人?你说的对,但却只是“对”,香客却不是来寻个对错的,他们要宽慰,更要人能与他们共情,你不是也发现了,她是见你刚刚的模样,才无奈地走了。”
孚曲垂眼,心中思绪万千,倘若如此,她是毁了人求知的心。
她还要好好修行才是,往日师兄们替她解惑,除了她还小,更是因为她经历的事少,容易误人。
随后,孚曲坚定地抬头:
“感谢师兄的教诲!孚曲日后定会勤加修炼,不教师兄今日的苦心作废!”
门外。
赤羽持仗而立。
情,赤羽不信。
因为他亲眼见过人的滥情与无情。
若一定要有什么链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那便是欲。
孚曲,也不必懂。
寺内昏黄的灯还在摇曳,寺外,破晓的光束终于照亮浅潭。
“啪!”
两双布鞋踩破平静。
“娘,我们要去哪?”
“离开这,带你去外面玩好不好。”
“他……父亲呢?”
“只有娘一个人陪你去,开心吗?”
“开心!娘你能想开,我就开心!”
“哼哼,机灵鬼……”
水花迸起,复又回落。
妙尘不见孚曲消沉,原先的玩兴因为孚曲没有按照想象中表现而变成不耐。
“……嗯,那你便好好修炼罢。”
孚曲应下,就见赤羽从门外进来。
“师兄!”
“嗯。”
赤羽应过孚曲才转头。
“妙尘师兄。”
……
妙尘推门而出,心中冷笑,这个赤羽,刚刚是故意冷着他呢。
不过是一个无胆鼠子。
和一朵……莲花罢了。

